这日正逢市集,人声把半里外的驼铃都盖了下去。叫卖声、讨价声、牲口打响鼻的声音搅成一团,黄沙被几百双脚踩得漫天飞。
就在市集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顶旧毡帐里,叶蘅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榻上那个人。
翁九五十多岁,精瘦,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手杖,此刻腰挺不直,脸扭成一团,冲她吹胡子瞪眼:"看什么看!要不是老夫昨日闪了腰,轮得到你上场?听好了,日落之前药再卖不出去,你今晚就喝风去!"
"翁九,"叶蘅纠正他,"是翁伯。"
"老子是你师傅!"
"是是是,师傅。"叶蘅一骨碌爬起来,退开两步,躲开那根挥过来的手杖,嘴里不停,"可昨天咱们才在东边集上支过摊,今天又来,这一片的眼熟咱们的人还少么?万一叫人认出来,揪住一顿好打——"
"打?打之前先把药卖了再说!"翁九手杖顿地,咚咚作响,"饿肚子的时候,脸皮值几个钱?"
叶蘅噎了一下。
这话没法反驳。她今年十八,打有记忆起就跟着翁九走南闯北,吃的用的,全是这张摊子上一罐一罐"灵药"换来的。
她叹了口气,认命地挪到帐子角落,打开那只掉了漆的旧木盒,抠出一块红褐色的药泥,往自己小臂上涂抹。
涂几下,抹匀了,一条血肉模糊的"伤口"便成了形,看着怵人得很。
叶蘅端详着自己的胳膊,皱起眉头,小声嘀咕:"手艺倒是一天没退步……就是良心天天疼。"
"你说什么?"
"没什么!卖药去了!"
她把药罐、铜锣一股脑搬出帐外,在帐门前支起摊子,抄起铜锣哐哐敲了三声,嗓门一下扯开:
"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祖传灵药,跌打损伤、刀伤烫伤,一抹就好!"
路人围拢过来。叶蘅撸起袖子,把胳膊上那道假伤亮给众人看,又学着翁九往日的做派,从罐里挖出一大坨黑乎乎、臭烘烘的药泥,糊在"伤口"上。
"诸位看好了——就这一小会儿!"
她故意等了片刻,才拿布巾把手臂一擦。
药泥抹去,手臂完好白皙,什么伤痕也没有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"瞧见没有!"叶蘅嗓门更大了,"咱家翁大夫立志行遍天下,救苦救难!今日灵药半卖半送,不要铜钱,一头小羊换一罐!过了这村,可就没这店了!"
一头小羊,换回去能吃半个月。这价钱是翁九定的,黑心,但行得通——反正也没人真换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看热闹的、议论的、咋舌的,就是没人掏羊。
叶蘅一边维持着吆喝的架势,一边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。
说句掏心窝的话,最好别有人买。卖出去一罐,她夜里就得担心一户人家被这野草熬的泥糊子吃出好歹来。四处行骗的滋味,实在算不得好受——她有时候想,若是能在一处地方扎下来,哪怕种地打杂,靠双手挣饭吃,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,怕人揭穿。
可惜肚子不答应。
她正想着晚饭落在哪里,身后忽然飘来一道男声,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半个市集:
"一头小羊一罐药——这药,当真管用?"
叶蘅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。
挑刺的来了。
她面上不动,旋身便是一记标准的推销笑:"这位客官好眼力!灵药若是假的,分文不取——"
话说到一半,她看见了来人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一身黑色皮袄,身量高大,容貌生得极好——好得几乎不像话,眉眼锋利,肤色冷白,站在黄沙漫天的市集里,像一柄没出鞘的刀。
叶蘅看人先看衣,再看腿,最后看手——这是翁九教的,保命的本事。这一眼看下来,她腿肚子先软了三分:此人皮袄的料子、腰间的弯刀、身后那排队列齐整、杀气腾腾的披甲随从——
坏了。这不是客人。这是大人物。
腿肚子软归软,嘴上不能输。叶蘅梗着脖子,把下巴抬起来:"这位大人,买不买?不买别挡着后头的人。"
男子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落在叶蘅耳朵里,却比手杖敲地还响。
"小姑娘算盘打得精。"他缓步上前,目光从她的摊子上扫过,"药若是假的,你分文不取,自然没损失;药若是真的,你赚一头羊——怎么算,你都是稳赚。"
叶蘅心里咯噔一声。
这话戳得太准了。她面上还绷着:"大人说笑了,做买卖的,哪个不是稳赚?"
"昨日。"男子不紧不慢,"东边集市上,有一老一少,也卖这等'灵药',骗了我族中之人。"
市集的嘈杂声仿佛忽然远了。
叶蘅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"听闻那少女,扎两条麻花辫,"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辫子上,唇角似笑非笑,"说话时,下巴先抬起来。"
完了。
叶蘅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她下意识去瞟毡帐——翁九腰伤在榻,出来也是白给。再想跑,可不知何时,那一队披甲随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,把她这小小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跑,跑不掉。求饶——她瞄了一眼那人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,只觉得求饶也未必有用。
"姑娘。"男子又上前一步,近得她能闻到对方皮袄上的皮革气息。一根粗糙的鞭柄伸过来,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与那双幽深的眼睛对视,"你说说,我该拿你,怎么办?"
叶蘅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怕得要命。可越是怕,那股子从小到大、被人逼到墙角就窜起来的邪火越旺——翁九说过,她这性子早晚死在这张嘴上。
"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可一字一字,咬得极清楚,"药,就是真的。"
"哦?"
"大人若是不信,"叶蘅深吸一口气,赌劲彻底上了头。她猛地探手,从那人腰间拔出短匕——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——随即踮起脚尖,一手勾住他的脖颈,一手把刀尖抵上他的胸膛。
四周随从齐齐变色,齐齐按刀。
"都别过来!"叶蘅扯着嗓子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人却站得笔直,"既然是仙丹灵药,就得敢治伤口!我在你身上划上几道,涂上这药,若好不了——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"
她心里已经慌成了一锅粥:老天爷,我可不真敢划,你就吓唬吓唬他,赶紧放我跑——
男子低头,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尖,又看看眼前这个抖得像风中叶子、却死活不肯松手的姑娘。
有那么一瞬,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下一瞬,他手腕一翻。
叶蘅只觉腕上传来一股大力,吃痛松手,匕首脱了手—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发辫已经被人攥住往后一扯,冰冷锋利的刀刃贴上了她的脖颈。
一线血痕,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渗出来。
围观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"在我面前,"男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,低而缓,"卖弄小聪明?"
叶蘅疼得眼泪都涌上来了。可她死死咬住牙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,反而扯开嗓门,冲着那人喊:
"要杀要剐,冲我来!卖药的是我!帐子里那位老人,半点不知情,不许动他!"
喊完这一句,她闭上眼,破罐子破摔:"动手吧。横竖是我卖药,与他人无关。"
刀刃没有动。
男子垂眼看着她。这张脸吓成这样,还在替一个老骗子求情;明明怕得浑身发抖,偏偏一句软话没有。
他见过的人在威逼之下的样子多了:有跪地磕头的,有屎尿齐流的,有哭着喊祖宗的——像这样把脖子梗得笔直、拿命去换旁人的,没见过。
"你很大胆。"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,听着不像夸,也不像骂。
随即他松开手,退开一步,弯刀归鞘。
"日落之前,我会回来。"他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,"别让我再在乌衡地界看见你——丫头,这笔账,先记在你身上。往后你的这条命,未必够还。"
马鞭一甩,一行人马卷起漫天黄沙,转眼去得远了。
叶蘅一屁股跌坐在沙土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风还在吹,市集恢复了嘈杂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她抹了一把脖子,指尖一点红。
"我的娘诶……"她瘫在原地,拍着胸口大口喘气,声音抖得七零八落,"差一点,差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……这男人长得跟画上似的,怎么下手比杀猪的还狠……"
她抹了把脸,连滚带爬冲回帐里:"翁九!别躺了!出事了!收拾东西,连夜跑——再不走,咱俩的脑袋都得挂在旗杆上!" 叶蘅与翁九连夜北逃,不眠不休翻过山岭,力竭倒在某山村村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