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乡愁不是山和水。
是高铁票。是视频电话。是凌晨两点手机里挂着的那条"我下班了"。是手机信号满格,但人不在身边。
是"看得见"却"摸不着"的那段距离。
岭树重遮
柳宗元被贬到柳州的那年,是唐宪宗元和十年。他三十八岁,从礼部员外郎被一撸到底,发配到广西。
柳州在唐朝是"蛮荒"——今天也是广西山水的代名词,但当时是真正的边地,是官员被流放才去的地方。
他在柳州城楼上,往家乡的方向望。家乡是长安,京兆万年县,今天的西安。
他写:
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。
惊风乱飐芙蓉水,密雨斜侵薜荔墙。
岭树重遮千里目,江流曲似九回肠。
岭树重遮千里目——山挡着,望不见想望的人。
江流曲似九回肠——水拐得像肠子一样。司马迁在《悲士不遇赋》里写"肠一日而九回",柳宗元借了这个比喻。意思是,愁到肠子都绕弯了。
今天的乡愁不藏在肠子里
柳宗元的乡愁需要身体力行。需要登楼。需要真的看见山、真的听见水、真的回不去。
今天的乡愁是显形的。
高铁票显示在手机里,视频电话拨出去三秒就接通,凌晨两点的消息"已读"。
看得见,但摸不着。
信号满格不等于人在身边。视频接通不等于抱得到。"我下班了"四个字不等于"我回家了"。
海天茫茫
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。
柳宗元写"海天茫茫"——他在柳州,看不到海。但他写海天,是因为他知道家乡在海天的另一头。
海天茫茫是物理距离。是一千五百公里,是当时要走三个月水路旱路。今天的高铁八小时。
但我们这一代人发现——距离不是问题。距离的"难以跨越"才是问题。
高铁八小时能到。视频电话随时接通。但"到了能待几天"、"接通了能说什么"——这才是真的距离。
九回肠的现代化
柳宗元的九回肠是"肠一日而九回"。每天愁九次。
今天的九回肠是——
早上醒来打开手机,看见老家群里妈妈发了一段话,没@你,但你知道她在说你。
中午工作间隙刷朋友圈,看见初中同学结婚生子的照片,配文是"平凡的一天"。
晚上回家路上看见一家三口在路灯下走着,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。
不是乡愁比古人更深,是乡愁不同了。古人的乡愁是身体回不去,今天的乡愁是"看见回去的可能,但没回去"。
这更让人肠子绕弯。
看透者说
岭树重遮千里目——这六个字今天还能用。山挡着望不见想望的人。
但山变了。今天有的山是工位,有的是工位后面的那张回老家的高铁票,有的是抢不到的春节火车票。
江流曲似九回肠——水还在拐,但不再是柳江的水。是地铁里的换乘通道,是微信里语音视频的来电提示,是节假日堵车的高速。
柳宗元如果在今天,他大概会发一条朋友圈:
"柳州下了一夜的雨。长安不知道。"
然后关掉手机,看着窗外的江水拐弯。
九回肠还在。只是今天叫"情绪劳动"——跟家里人说"我没事"、跟老同学说"下次一定回去"、跟自己说"再撑一下就好了"。
都是九回肠。只是现代化了。
真的看见不等于真的在
岭树重遮千里目。
今天没有岭树,信号满格。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声音、画面、呼吸。
但人不在身边。
这是今天最拧巴的乡愁:所有的距离都是可穿越的,但没有一条距离是真正跨过去了。
看得见不等于摸得着。
接通不等于在场。
下一趟回家不等于回得去。
岭树重遮千里目。一千二百年前的七个字。今天还能用。